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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在都江堰的岁月残片(李加建)
(1973 阅读)   _PRINTER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第一次来都江堰,不是旅游,是来干活的。
从索桥往岷江南岸走,三分之二处沿桥墩木梯往下,是一带狭长的荒凉的沙洲。西端是石砌的分水“鱼嘴”,东端经过飞沙堰和灌县公园后门的沙岸相通。我们中队,住在沙洲中部一组以前岁修工人住过的破旧平房里。我们的任务,是为一年一度的岁修备料:选卵石、敲碎石、淘河沙以及砌堡坎。
都江堰是有名的名胜古迹,长年有中外游人。起义过来的国民党军阀阎锡山部队炊事兵岳毅,是我们中队的政治指导员(即今所称的“一把手”),他自称“党和政府”。
岳党和政府宣布纪律:一,不准主动与游客和居民接触。二,不准暴露自己的身份。
尽管岳党和政府已经死去多年,但我时时感觉到他的阴魂还在四处游荡,所以还是遵守他订的纪律为妙,尽可能不向你暴露身份。
于是,都江堰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图景:工地上那些干活的人,或肩负重荷来往穿棱,或举臂弯腰全神贯注。他们干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游客看了,十分感动:呵!你看看我们的工人阶级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呵!你看看我们的领导阶级表现出来的崇高的政治觉悟!
“呵!呵!”完了之后,游客们这才发觉,怎么这些工人阶级大都是聋子哑子?向他们亲切招呼,想和他们攀谈几句,大多数人毫无反应;即或有个别的人答话,也是支支唔唔。游客中有人便说:这些人肯定是福利院里的聋哑人,集体出来参加劳动的。有的人却说:不对!看他们那神情,更像是智障人和精神病院里的疯子。
在工地上来回巡视的岳党和政府,听了面露微笑,显然心中十分高兴,感到自己对这些人的改造大有成效。
尽管处在风景如画的都江堰中心,沙洲上的日子却是沉重、沉闷的,每个工种必需完成很高的定额,否则就会背上“反改造”“搞破坏”的政治罪名。干了一天活从工地疲累已极归來,吃过晚饭还得全体集合坐在院坝地上进行从不中断的“政治学习”。除了有时读文件念报纸,大多是由岳党和政府开始,一个二个管教干部轮番的训斥责骂,一直要折腾到半夜。翻过来牛皮渣,翻过去渣牛皮,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训斥人的过程充滿了快感,使他们亢奋、陶醉。这些管教干部都没资格带随队家属,我便猜想:是不是他们性压抑过久,兴奋点已经从下部器官向头部口腔转移?我们这些人,当时正在青壮年时期,自是也难逃上帝给的这套枷锁。工地上偶有女人经过,全体男性便备受煎熬。对付的办法有二:第一,坚决掉头不看,立即由“色”向“食”转移,猛想红烧肘子清炖鲫鱼之类美味。第二,拼命干活,整得腰痠背痛皮脱嘴歪,晚上想要自慰都力不从心了!
李冰父子保佑,对这由“色”到“食”的转移,灌县给我们准备了得天独厚的条件。那时候“大跃进、三面红旗”刚过去不久,肉类极为匮乏。有时出差到街上扛粮食,看到饭店橱窗里碗盘寂寞冷冷清清。有次偶然发现其中摆出了几个小碟,内盛一撮指甲般大小的物什,黑黝黝,油光光,引得人唾液渗出。一问服务员,才知是本地土产,叫作“琵琶虫”的一种昆虫,煎了可食。因是就地取材,价钱甚便宜,几个人便合资买了一碟尝尝,入口一嚼麻辣咸鲜在口腔中扩散。“这虫是自带油、自带作料的。抓住它之后,把它屁股掐了,两个手指捏住一挤,肠肠肚肚就飚了出來,然后放在热锅上一焙,就成了。”服务员说。看到我们惊奇的模样,她笑笑,又补充了一句:“这东西河边上鹅卵石底下有的是,翻过來就看到了。还可以生吃呢!”
发现了这么美妙的资源,我们便多了一份娱乐,添了一丝营养。“可以生吃”的可操作性,更是我所欣赏的,不过,这需要勇气;因为,抓到这活虫细看之后,发现它原来是我家乡叫作“打屁虫”的东西,倘遇到它心情不佳“砰”地放一个屁,定能臭得你捞肠刮肚。
沙洲上沉闷的生活一度打破,这不是因为欢乐而是因为死亡。枯水天,行人可以从沙洲上踩过涓涓细流的飞沙堰,从公园后门走到街上。一天,队里派人出公差去城里扛大米,我们工班有个名叫张连怀的,扛着一百斤重的米袋抄飞沙堰这条近路,谁知当天下雨河水猛漲,他刚走到堰中间,几个浪头打来人和米袋便卷入江底,以后连尸骨都没找到。
张年怀是河南人,孤儿,后来参加了解放军,渡江作战中立功受奨。到了四川转业时因为没有文化,派到一个乡下供销社当营业员,和一个当地农村女人结了婚。1957年响应党的号召提意见,得罪了供销社主任,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
张连怀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人民”了?但他确切无疑地知道,自己绝对不是“资产阶级”!于是,不认罪,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强制劳动教养不定期。
张连怀死后,通知了他的家属。孤儿寡妇几百里外前来奔丧,无尸可收,只收得死者遣下的几件破旧衣服。岳党和政府找去谈话,说是:“你男人偷奸要滑想走近路被水冲走了,这是不服从领导的反改造行为,后果自己承担,队上没有丝毫责任。公家损失了一袋大米,按道理,是该你们赔偿的。现在,念其你们家经济困难,要赔也赔不出,党和政府我宣布宽大,这袋米嘛就不赔了……”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既然经常,死人也就小菜一碟,没什么稀罕的,不说也罢。
沙洲上的沙、石备得差不多了,便一挑挑经过索桥往二王庙旁边空坝里集中堆放。那时的索桥名实相符,索是竹篾拧成,上面铺的木板。风一吹,人一走,晃晃荡荡,挑上担子行走,更是摇肝摆肺浑身肌肉蹦紧。一日,忽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穿将军服的中年壮实汉子,站在桥头堡欲过桥去。随行人员中有一人向我们招手大声喊道:“请停一停,停一停。首长受过伤,摇摆不得。”
那将军拒绝隨员搀扶,自顾走上桥来。看到我们这些满头大汗挑担过桥的,便前来一一握手,说声“同志们辛苦了!”
这下,给我们出了个大难题:如果在这样的首长面前,严守岳党和政府规定的纪律,不如实说出我们的“右派”身份,岂不又犯了欺骗更高的党、欺骗更大的领导之罪?加之以现在阶级斗争这么严酷,这个好心的首长不明真像,没有和我们划清界线,万一想整他的人抓住这把柄,岂不害了好人?于是,当将军走到我们中间一个人面前,伸出手说“同志们辛苦了”时,这人奈不住就对将军说道:“报告首长,我们是右派。”
众人一下怔住。
将军浓眉一拧、大声说道:“右派也辛苦!”
将军走到我面前,我条件反射立正一挺胸、甩手一个军礼。
将军默默看着我,慢慢也举起手来,回我一个军礼。
我和他都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踩着索桥又往前走了,脚步,越来越蹒跚……
呵,我说漏嘴了,违反了岳党和政府的纪律。赶快打住。
尽管岳党和政府已经死去多年,我时时感觉到他的阴魂还在四处游荡。

──2007年5月29日,闷热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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