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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的華文
(1780 阅读)   _PRINTER

文揚

華人生活在海外,面對很多無奈,最普遍的無奈之一:幾年下來,眼看著自己的孩子成了與自己同種卻不同文的陌路人。

有人只把語言理解成一種工具,這種工具論者似乎並不太在意孩子們華文能力的低下,因為有另外一個更大的安慰做補償:“我們家孩子英文沒問題啦,跟當地洋人孩子一樣。” 聽起來就好像是手裏拿了一把電動鋸刀,原來那把手工木鋸也就可有可無了。

也有人不肯把這么大的一件事簡化成工具之比,孩子英文過了關日後可以在洋人圈裏混差事固然不錯,可這么一個與自己只有血緣傳承全無文化聯繫的孩子還算是家族後代嗎?我老張家老李家祖祖輩輩一族香火轟轟烈烈綿延至今,就只是為了給外國政府多造出一個會說英語的勞動力嗎?這孩子父精母血懷胎十月千般辛苦萬般牽挂,就為了換回他/她可以依仗著自己滿口的英文土話肆意表示對結結巴巴的父母長輩的不屑嗎?

薩特說,步入老年的過程顯得像是一系列被剝奪的過程。話說的殘酷了點,但透徹之至。因為身體的原因,沈溺酒色的樂趣被剝奪了;因為頭腦的原因,新奇刺激的樂趣被剝奪了;現在,因為英語的原因,將自己的人生智慧和文化積澱傳遞給下一代這個巨大的生命樂趣也被剝奪了。

困惑的人們會發現,語言絕不僅是個簡單的工具,語言承載著整個生活世界,兩種語言也就是兩個生活世界。上一代人沿著祖宗們篳路藍縷開拓出來的生存之路步履蹣跚地走過來,到了這一代,漫漫長路陡然中斷,一道語言的懸崖隔開了兩輩人,自己的孩子在山崖對面,他們背朝著自己,興高采烈地攀援著那裏的奇花異木,他們沒有時間回頭眷顧這邊的黃土高坡,他們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父母唯一的歷史使命就是把孩子們送到這個講英語的花果山上來,他們樂此不疲地參加到英語的喧嘩呼嘯當中,渾然不覺自己是白皮猴子樂園裏的一群黃皮異類。

山崖這邊,父母們無奈地徘徊著,他們的生活世界仍深植于黃土高坡,人到中年的他們不大可能跳到山崖那邊重新去當小猴子。儘管他們也有雅思N.0之類的英語證書,但他們注定只是隔岸的看客,他們義無反顧地把孩子們交給了對岸陌生的猴群,但他們自己不屬於花果山,他們仍是家族的文化傳人,他們因為海外移民的身份而半懸在舊世界的山崖邊緣。

他們被無情地剝奪了,不僅是傳承的斷裂,更是生活世界的斷裂﹑人文環境的斷裂。一堆歪七扭八的拼音字母,一股嚵ü緡5谋乔话l音,一種高等語言的盛氣凌人,在同一屋檐下的同一家人之間築成了一道無形勝有形的文化天塹。

不知道有多少海外華人移民家庭實際上生活在這種無形的隔离和斷裂當中,也不知道人們因此而心生悲苦還是心生幸福。多少次,我會聽到“我們家孩子是說英文的,聽不懂中文”這樣的話,說話的人語氣中分明跳躍著苦盡甘來的得意洋洋。但我還是常常會聽到由衷的哀嘆,那是一種深沉的﹑穿破時空跨越汪洋的哀嘆,聽者能夠從哀嘆聲中解讀出歷史﹑文明﹑民族﹑國家,包括家族這樣的大圖景,我們堂堂大民族,我們泱泱大家族,到了這一代…

無奈。你可以認識到,中華文明是人類所有原生文明中唯一延續至今從未中斷過的文明﹔你可以認識到,中華民族創造的漢字是人類所有文字中唯一保持著遠古的生命力文字﹔你還可以認識到,中華文明幾千年所有的文字紀錄中包含著無數的真理萌芽,它曾經達到過的高度和曾經開啟過的路徑至今仍然無人能夠企及﹔你甚至可以認識到,當今人類的社會探索很可能不過就是早年中華文明在某一個歷史階段的某種程度的重演。

但沒有用,你的后代們無從接受這種觀念。一方面因為整整幾代中國人都是無知和偏見的重症病人,他們自己也在人雲亦雲地拚命否定著自己的民族優勢和文明優勢﹔另一方面,英語世界并不主動提供這種知識,幼稚的孩子們無力在異族文化的汪洋大海中找到可以為自己的膚色和血統提供優越感的精神方舟。

就這樣,所有在家中堅持華文教育的父母長輩們﹑所有在學校堅持華文教學的華文教師們﹑所有憑著自己對華文的激情﹑熱愛﹑尊重而弘揚著華文文化的自由撰稿人﹑華文媒體主持人﹑華文活動主辦者們,最后,當然包括所有那些頑強地堅持華文閱讀和寫作的孩子們,都自覺不自覺地成了這場悲壯的文化保衛戰的勇士。勇士們知道,這是一場注定沒有結局的戰爭,孩子內心的抵触和痛苦﹑英語文化的強勢和霸道﹑華文自身的缺陷和痼疾,都足以將勇士們逼入堂吉軻德大戰風車般的死地。但勇士們也知道,努力決不白費,每一篇優美的華文文章﹑每一段優美的華語談話﹑每一次華人優秀精神的恣意飛揚都是一場局部戰役的完美勝利。

勝利之花殘敗而美麗,因為殘敗才顯出它的頑強,因為頑強才愈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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